银行家

Банкир

叶莲娜·伊列什

11月11日〔原文作11月11日,据奥努什科本人说明,应为10月11日——译注〕,列昂尼德·奥努什科走出位于涅格林纳亚街的苏联国家银行大楼,手里拿着一纸文件,证明“大陆”跨地区合作银行获得了生存权。这是近几个月成立的首批合作银行之一。到明年年初,新银行可运用的资金应当达到五十万卢布。奥努什科四个月前就把自己拟订的银行章程带到了这里;如果他更肯让步,本来可能成为第一位合作银行家。

这位来自卡马河畔切尔内的合作社经营者五十三岁,看起来并不像银行家:手里提着塑料袋而不是公文包,穿的是“布尔什维奇卡”牌西装;妻子的储蓄存折上有四千卢布,他自己连存折都没有。奥努什科没指望发财:银行是个勉强能够自负盈亏的企业,银行家则只是一种职业,不过很有意思。

如今,合作社对贷款的需求很大,因此国内开始出现合作银行,目前已经有十多家。当然,国家银行也发放贷款,但同它打交道时常会遇到莫名其妙的事:比如,今天来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,禁止给录像厅提供贷款;昨天不许为建筑工程融资;前天则不给经销采购合作社放款。谁猜得出明天谁会遭到拒绝,谁又能拿到钱。合作银行的资金则来自合作社成员自己的股金——他们不会有什么神秘莫测的理由拒绝给同行贷款。

不过,这家银行也会向国营企业提供资金,还将办理居民存款。储蓄银行给储户的利率是百分之三,奥努什科打算给百分之四。至于股东的收益,虽然不会立刻实现,但按股金计算将达到百分之十以上。

奥努什科认为,对于那些没能在国营单位实现自我的人来说,合作社提供了这种可能。他本人在卡马汽车厂工作了十三年,担任过多个部门的负责人,其中包括供应计划部门。在这个岗位上,他同工厂领导打过一场力量悬殊的仗:他给一家中央报纸写信,反映生产过程中——姑且这样说吧——不合情理的地方,结果接连有人试图专门把他裁掉。奥努什科尽力挡住了三次攻势,最后却被排挤到一个不仅工作无趣、而且根本没有必要的职位上。不过,他不愿回忆这些陈年旧事。“合作社时代”一开始,他便立即离开工厂。

他的第一次合作经营尝试是一家快餐店。

“方圆一带的人都笑话我。外面风雪交加,我却用雪橇拉着一袋面粉,走上三个街区。然后再背上背包,到城市另一头的合作社商店买肉。我们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不过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买我的饺子……”

卡马河畔切尔内的新银行尚未开张,未来客户却已经排起了队,其中包括卡马汽车厂的几家工厂——它们去国家银行办事时,简直像小学生去汇报。假如要买一把铁锹,而这个支出项目的额度已经用完,严厉的出纳员就不会给钱,哪怕从另一项支出中列支也不行。这种控制琐碎而累人,毫无回旋余地,因此人们都在等奥努什科的银行开业。

集体农庄也请求道:给我们开个账户吧。人们有时对它们更是毫不客气——区执委会和区党委只要打来一个电话,不征求集体农庄主席的意见,也没有他的签字,季度末就能从账上划走巨额款项,用来供养农工综合体。电话指令那一套,在奥努什科的银行行不通。

普通公民也来询问——他们暂且把钱放在家里,储蓄所的利息吸引不了他们:能不能成为股东?不能,财政部不准合作银行这样做,没有说明理由。财政部也不许银行给普通公民发放贷款,不许借给那些缺钱购置大件商品的人。假如国家银行肯借钱给我们,这项禁令还容易解释;可它根本无力这样做!

……奥努什科的快餐店刚站稳脚跟,他就被赶到了街上,租赁合同也被解除。一切又得从头开始、从零开始:装修、配备一家新的小餐馆。遇到这类麻烦的不只他一个人。卡马河畔切尔内的合作社成员感到自己缺乏保障,首先是法律保障,于是开始彼此扶持。应当说,切尔内的人均合作社数量超过莫斯科。与其他城市的合作社成员不同,卡马河畔切尔内240家合作社的成员很年轻,平均年龄三十岁。正是在这里、在卡马河畔切尔内,举行了两届合作社代表会议。8月举行的第二届会议上,来自29个城市、四千多家合作社的代表联合成立了跨地区联合会。为满足联合会的需要——加入者包括乌兰乌德、彼尔姆、阿穆尔河畔共青城、克拉斯诺达尔、阿斯特拉罕等城市的合作社成员——这家银行应运而生,所以才叫作“跨地区”银行。卡马河畔切尔内也就这样成了联合会和银行共同的总部所在地。

为什么偏偏是奥努什科当选合作社主席、成了“银行家”?大家选的。他自己认为,大概是因为他好奇心强,一向对政治经济学感兴趣,当过供应员,熟悉预算里的门道。还有,他小时候虽然讨厌母亲的会计工作,却是骑着她的算盘长大的。他在许多方面都算不上成功:写过诗,甚至写过小说;在莫斯科的一所大学没有读完;一次又一次不得不白手起家。但列昂尼德说,挫折只会激起他的干劲。

这一次也不是事事顺利。有关部门不准把银行办成股份制。后来才知道,那位行使否决权的财政部老资格工作人员从未见过股票,更没把股票拿在手里过,却深信股票有害无益。列昂尼德·奥努什科往返莫斯科四个月,力图捍卫自己的银行构想。双方力量悬殊,他不得不同意大部分修改意见。不过,银行章程最后一条写道:“其中若干规定将随苏联法律的变化而重新审议。”新的银行法正在起草。奥努什科同国家银行谈判时遇到的问题,会不会在制定这部法律时得到考虑?出人意料的问题可不少。

例如,列昂尼德宣布,“大陆”银行将托管由跨地区合作社联合会创立的尼·伊·布哈林国际基金会时,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:奥努什科的谈判对手没有料到这个消息。与此同时,基金已经开始筹款;发起人的计划包括开展研究与出版活动、设立冠名奖学金,以及同其他国家交流合作理论专家。基金的构想和已经启动的工作,目前还不符合现行的规章与成见,因为过去这些规章各行其是——一套管钱,另一套管意识形态。

列昂尼德·奥努什科一点也不像我们从小在漫画中熟悉的那种“金融大亨”。银行家是我们成长过程中接受的“敌人形象”的一种变体。看来,也到了告别这种成见的时候……


原文信息

版本:Московские новости. 1988. № 43. 23 октября.

原文:elena-illesh-bankir-okt-1988